读懂了苏轼的“无奈”,才懂了我们为何要在烟火里自愈

把日子煮出滋味,是凡人对抗苦难的方式。
千年来,苏轼始终顶着“吃货文豪”、“探店顶流”的光环被世人铭记。我们习惯这样叙述他:屡遭贬谪却初心不改,把坎坷日子煮成人间清欢,用一饭一蔬治愈半生颠沛。
这没错,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。
当我们跳出“乐天派”的滤镜,试着回望千年前的那个背影,或许会发现一个更真实、更有力量的苏轼。这位千年前的“探店达人”,他的“扫街”与“爱吃”,从来不是因为日子好过才有的闲情逸致,而是在绝境中,一种清醒的“自救”与伟大的“重构”。
我们总歌颂他在黄州“自笑平生为口忙”,却很少追问:如果有的选,身为士大夫的苏轼,真的会天天盯着猪肉看吗?
元丰三年,乌台诗案的惊魂未定,苏轼被贬黄州。团练副使是个虚职,俸禄微薄,一家老小甚至难以维持温饱。当时的黄州,猪肉“价贱如泥土”,富裕人家嫌弃它腥臊不肯吃,穷苦百姓不懂烹饪只会乱煮。
正是在这种“上不去、下不来”的尴尬与困顿中,苏轼低下了头。
他在《猪肉颂》里写“慢着火,少着水,火候足时他自美”,语气看似淡然从容,但这从容的背后,是对现实的深刻妥协,更是对妥协的超越。
试想,若不是仕途失意、囊中羞涩,这位曾身居高位的文人,或许根本不会走进市井,去琢磨如何把一块廉价的五花肉变得美味。
他把猪肉煮成东坡肉,把野菜熬成东坡羹,与其说是热爱美食,不如说是在绝境中,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支点。
这不是被动地“凑合吃”,而是主动地“好好吃”。既然命运给了一手烂牌,也就是那些廉价猪肉,他偏要把它打成王炸,做成千古名菜。认真吃饭,成了他对抗苦难最朴素、也最有力的武器。
这种“自救”的逻辑,在他后续的贬谪生涯中愈发清晰。
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世人都赞他豁达,可别忘了,惠州当时是偏远荒凉的蛮荒之地,远离故土亲友,物资极度匮乏。荔枝的甘甜,确实是他对抗孤独的慰藉,但更重要的是,他拥有在贫瘠中发现甜味的能力。
更让人动容的是他对羊脊骨的钻研。在惠州买不起羊肉,他就买没人要的羊脊骨,烤熟后细细剔出骨缝里那一点点肉。
他还幽默地写信给弟弟说,这像吃螃蟹一样有趣,只是旁边的狗很不开心,因为骨头被他啃太干净了。
这是无奈吗?确实是。但这仅仅是无奈吗?绝不。
如果是纯粹的无奈,人会抱怨、会绝食、会郁郁而终。但苏轼没有。他主动赋予了这些粗砺食物以审美的意义。他把“骨间微肉”吃出了仪式感,把“无人问津”的食材吃出了文化味。
至于儋州的生蚝,他写下“勿语北方君子,恐争来分我此味”,看似俏皮藏私,实则藏着大智慧。
彼时他已年近花甲,身处天涯海角,生蚝的鲜美,是他灰暗晚年里亲手点亮的一束光。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份美味,更是一份“无论生活如何待我,我都能找到快乐”的尊严。
我们常把苏轼的烟火气神化,仿佛他真的没有任何痛苦,天生就能满心欢喜地寻味。
其实,他也曾“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”般孤寂,也曾发出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的怅惘。他的美食,从来不是为了逃避痛苦,而是为了与生活和解。
我们试图还原一个更真实的逻辑:苏轼的伟大,不在于他从未感到痛苦,而在于他从未被痛苦定义。
他不是天生就爱吃苦菜、啃骨头,他是被命运推到了悬崖边,却依然选择在悬崖上种花、酿酒、炖肉。别人看到的是“无奈的妥协”,他做到的是“清醒的自愈”;别人看到的是“被迫的乐观”,他践行的是“主动的热爱”。
这种热爱,不是无视苦难的傻乐,而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。
如今,我们也喜欢“扫街”,追寻城市里的烟火好店。或许,我们与千年前的苏轼有着相似的心境。
在这个快节奏、高压力的时代,我们未必都是天生的“乐观主义者”。我们也会焦虑,会疲惫,会在深夜感到无力。
我们探店、我们寻找美食,本质上,也是在模仿苏轼当年的做法:既然无法立刻改变宏观的命运,那就先认真对待眼前的这一餐。
不需要强行豁达,不需要刻意假装坚强。难过时,就好好吃一顿热饭;疲惫时,就寻一份对口的美味。像苏轼那样,在烟火气里自愈,在一饭一蔬中,守住心底的温柔与体面。
质疑苏轼“为爱而吃”,是为了读懂他的真实。
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豪,他只是一个在苦难中,依然愿意弯下腰,认真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普通人。
而这,恰恰是他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:生活或许会给你一堆“价贱如泥土”的猪肉,但怎么把它煮成“火候足时他自美”的东坡肉,选择权,永远在你自己手里。